「里头你最喜欢哪个故事?」「其实都喜欢。」

作者: 来源:Y荟生活 时间:2020-06-11 09:58:09 浏览(545)

「里头你最喜欢哪个故事?」「其实都喜欢。」

前阵子某回餐聚席间聊到丹.西蒙斯(Dan Simmons)的小说《海柏利昂》(Hyperion),朋友问,「里头你最喜欢哪个故事?」俺想了想,实在说不大上来,只好回说,「其实都喜欢。」

这阵子重读《海柏利昂》,一面读一面讚叹西蒙斯实在是个厉害的说书人;但读完想想自己究竟最喜欢里头的哪个故事?还是无法决定,仍然觉得「其实都喜欢。」

《海柏利昂》1989年出版,至1997年为止,一共有四本系列小说,每本都维持西蒙斯作品的一贯特色:读得过瘾,但非常厚。目前国内有前两本──《海柏利昂》、《海柏利昂2》(The Fall of Hyperion)──的繁体中译本,而且说起来,这两本其实应该视为一个完整故事,因为在《海柏利昂》的结尾,主要角色齐聚,正要进入旅途终点时,故事就结束了。

有趣的是,在进入旅途终点前,这伙人正在唱一首叫〈We’re Off to See the Wizard〉的曲子。这首歌是1939年电影《绿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的着名插曲之一,故事中被龙捲风吹到奇幻国度奥兹(Oz)的小女孩桃乐丝(Dorothy)带着小狗托托(Toto),为了可以返家,启程去寻找居住在翠玉之城(Emerald City)的奥兹巫师(Wizard of Oz)协助,一路上遇到各种伙伴,但一行人见了巫师之后,故事其实才进行一半。

从这个角度来看《海柏利昂》,不难明白为什幺西蒙斯要在这个桥段安排这首曲子──因为《海柏利昂》正如《绿野仙蹤》的前半段,介绍主要角色出场,描述他们各自的背景,赋予他们彼此协助、前进翠玉之城的理由。但翠玉之城看似让所有愿望成真的终点,其实却是新故事的起点,角色们的旅程还没结束,试炼才要开始。

《海柏利昂》的背景设定在未来的宇宙,人类已向银河移民,藉由传送门(Farcaster Protal)串连许多行星成为「万星网」(WorldWeb),并成立巨型政府霸联(Hegemony)。部分因种种缘由未设置传送门的行星,可以经由太空船抵达,不过因为距离遥远,这样的行程会因为高速飞行及冬眠装置之故,让旅行者经历的时间与出发地时间产生差异。巨大的人工智能中心「智核」(TechnoCore)虽协助人类管理生活当中的各种人工智能,实际上已脱离人类掌控,成为独立运算的个体,数百年来进行着人类搞不清楚真相的运算。而霸联最大的外患是「驱逐者」(Ousters),这股「星际蛮族」势力不服从霸联统治,多次发起攻击。

在霸联治理的所有星球当中,边境行星「海柏利昂」充满谜团。曾有人梦想要把它建立成一个遗世独立的乐园,但却因「荆魔神」(Shrike)出现而被导向不同命运。荆魔神是种嗜杀的传奇魔物,成为新兴宗教「荆魔神教会」(the Shrike Church)的信仰中心;多年以来,一批又一批荆魔神信徒向教会申请,想到海柏利昂行星上的「时冢」(Time Tombs)朝圣。

时冢是海柏利昂的另一个谜──时冢不知由何人在何时建立,外围与现实时间迥异的反熵力场可以将荆魔神禁锢其中;也因如此,时冢成为荆魔神信徒的朝圣地点。朝圣举动带着某种赌博色彩,因为传说中荆魔神会杀死朝圣团体中的成员,仅留下一人,并且实现这人的愿望。反熵力场近来有扩张的现象,时冢似乎即将开启,加上驱逐者开始集结、预计进攻海柏利昂,霸联与荆魔神教会于是派出一批朝圣者,在大战开始前进行最后一次朝圣之旅。

开始读《海柏利昂》时,并不会读到上头这堆背景设定;在情节发展中穿插补充背景设定,是创作优秀故事时的必备技法。故事开始时,读者会读到的是「领事」(Consul,这个角色没有名字,被称为「领事」是因他曾任海柏利昂的领事一职)接到霸联主席的命令,要他返回海柏利昂,加入最后一批朝圣者。领事并非荆魔神教徒,但主席告诉他,最后一批朝圣者中有一个驱逐者的间谍,领事必须查出此人是谁。

领事先到海柏利昂的外围星球,再搭奇妙的树船(tree ship)到海柏利昂首都济慈市(Keats)与其他朝圣者会合。除了领事之外,这批朝圣者还有一个天主教神父、一个背负嗜杀恶名的上校、一个放浪尖酸的诗人、一个带着女婴的学者、一个强悍的女性侦探,以及本身是圣堂武士(the Templar)的树船船长。荆魔神朝圣者必须出于自我意识进行旅程,团体成员数量必须是质数;不计入女婴,这个七人团体于是符合资格。

从济慈市到时冢尚需数日行程,也需更换不同交通工具。学者提议每个人在旅途讲述自己的故事,说明自己想要前往时冢的理由,因为所有成员都不是荆魔神教徒,而朝圣必须获得荆魔神教会同意,所以每个成员申请成为朝圣者、也被荆魔神教会选为最后一批朝圣者,必然有特殊的原因。

朝圣者们同意了,抽籤决定讲述的顺序。《海柏利昂》即由一个大故事包覆六个小故事组成(其中一名成员在讲述前发生某种变故,所以没讲故事),也因如此,朋友才会问俺「里头你最喜欢哪个故事?」

《海柏利昂》的叙事架构来自英国诗人乔叟(Geoffrey Chaucer)的《坎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这是由一群朝圣者在朝圣往返途中各自讲故事组成的作品;而《坎伯里故事集》的架构又来自义大利作家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的《十日谭》(Decameron),这是由一群到山上别墅躲避鼠疫的人在避难时各自讲故事组成的作品。当然,「大故事包小故事」的经典作品不止这两部,广为人知的《一千零一夜》也是其中之一。

西蒙斯使用这个架构的用意,除了《坎伯里故事集》的典故之外,也利用每个角色叙述的情节,一面补充背景设定、一面建立角色性格,同时一面提供线索,包括对荆魔神与时冢的猜测、霸联与驱逐者的关係、智核的算计,以及每个成员想要进入时冢的因由,最后,还扣回领事找寻间谍的任务。

精采的是,因为朝圣成员来自不同星球、不同职业,所以每个人讲出来的故事内容也大不相同;西蒙斯熟练地应用不同类型故事元素塑造每个成员的故事,读起来有些既视趣味,同时充满新意。

例如神父故事的叙述方式,就满是十九世纪冒险故事的特色──传教者深入蛮荒、寻获传说中遗世独立的族群,进而发现原始神话背后的真相;女性侦探故事的篇名直接用了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经典作品《漫长的告别》(The Long Good-Bye)书名,情节也呈现十足的冷硬派(hard-boiled)氛围,更有趣的是,她要调查的还是个人工智能认为自己曾遭谋杀的案件。

说起来最合俺胃日的,应该是女性侦探以及诗人的故事;尤其是诗人的故事,摆荡在狂妄与自卑之间,语调讥讽嘲弄,与荆魔神的连结是种疯狂的想像。不过最让俺读来惊喜的,是上校和学者的故事;尤其是学者的故事,用上英国作家T. H. 怀特(T.H. White)奇幻经典《永恆之王》(The Once and Future King)典故的「梅林病」(Merlin sickness)是个非常巧妙而且动人的安排。

《海柏利昂》充满各式典故:类型小说、经典文学、神话,以及宗教和科学;「海柏利昂」行星的名字来自英国诗人约翰.济慈(John Keats)未完成的巨幅诗作〈海柏利昂〉,行星首都的名字就是诗人的姓,而诗作〈海柏利昂〉也有典故,济慈在诗中描写的,是希腊神话里泰坦神族(Titans)与奥林帕斯诸神(Olympions)的战役,「海柏利昂」便是泰坦神族中太阳神的名字。

明白种种典故,会在阅读时增加更多趣味;不明白任何典故,也不会影响故事进行。这些故事彼此独立又互相补足,暗藏在所有故事里头的主题都是「时间」──近乎永生的躯体只会成为某种停滞在时间中的载具,某些信念可能成为超越时间的恆长存在,艺术的力量或许可能挣脱时间的禁制,但欲望、权力,以及由人性生出的争斗,仍在时间的洪流里不断冲突,而来自不可知未来的某物,永远可能反噬现在,一如泰坦诸神终将被自己的子嗣击败。

有人认为西蒙斯结束《海柏利昂》的方式,根本就是骗大家要买续集;但俺认为就算把朝圣者唱着歌向时冢前进的桥段视为结局,《海柏利昂》已经是部十分精采的作品,西蒙斯展现了他娴熟各种文类的高超创作技巧,同时描写了在时光当中挣扎生存的众生样貌,向将各式文类熔治一炉的终站前进,却发展出另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叙事手法。

美国在嬉皮年代,有首着名的曲子叫〈旧金山(记得在髮上簪花)〉(San Francisco (Be Sure to Wear Flowers in Your Hair)),讲述当时全美青年到西部追寻爱与和平的盛况;这首歌在六零年代十分流行,几乎可以算是六零年代所有美国社会文化运动的代表歌曲。

簪花代表相信自然、非暴力与反战,这是当年美国社会文化运动的核心;那幺,如果想要启程前往海柏利昂,或许就该带上所有读过的故事,甚至是自己的故事。

那里会是终点。也是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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